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2010-09-12

感谢您,高尔泰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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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 10-8-22 通过 看不见的西藏~唯色 作者:Woeser


图为王力雄不久前拜访流亡美国的高尔泰先生和夫人浦小雨先生时的合影。

不知道该怎么写这篇博客。这是因为我收到了一封邮件,一封来自我内心殿宇中尤其尊敬的高尔泰先生写来的邮件。前些时日,力雄说他见到高尔泰先生了,并将我的诗集《雪域的白》代我赠与先生夫妇,已经令我惊喜不已。对于我来说,高尔泰先生绝对是大师级、泰斗级的人物,并且是,在中国这几十年的炼狱中百折不饶的大威德金刚。因此,他对我的诗歌的评语犹如无价之宝。

因此,我是如何珍视自不待言。我甚至不知道我该如何回复,世间的客套或难免落于世俗的表达,都显得轻薄。况且听说将白发结为辫子的先生如得了大自在的成就者,无拘无束,行云流水。

那么,且让我把这封邮件转帖于此,以示宝贵的纪念:

力雄和唯色,你們好,多謝賜教。唯色贈書,我和小雨都看了,都很喜歡。主要是有一股子清新之氣。我想除了個人才情,也和民族氣質有關。中國古代少數幾個第一流的詩人之中,元代的薩都拉和清代的納蘭性德,和別人一樣用的是古代文言,寫離愁別恨懷古傷時,但硬是有一股子別人沒有的莽原野風,從完全合乎平仄格律的字里行間逼射出來。文學史上李白有少數民族血統之說,我未考證,只能存疑,但從其詩的野風拂拂,我傾向于相信。讀唯色詩,有同感焉。

祝一路順風吉祥如意
爾泰鞠躬,小雨同此



重又翻开高尔泰先生的散文集《寻找家园》,是几年前从网上购得,听说有删节,这是必然。等着读高尔泰先生赠与的未删节版,而此时,即便是删节版,也读得我惊心动魄。不,应该说是心惊胆战。他21岁就被判决为右派,并被发配夹边沟劳教,在死人堆中幸存下来,在周遭人性被党的政治扭曲得犹如地狱鬼魅的折磨中幸存下来,历经无数次的生生死死,直到应验了最初遭难时,从李白诗中找到的一句拿来占卜命运的诗:"徘徊六合无知己,飘若浮云且西去。"

哦,不对,当高尔泰先生"飘若浮云且西去"的时候,幸莫大焉的是,有知己相伴。从照片上见到了,他的夫人,浦小雨先生,温良贤淑的女子,散发着早已罕有的气质如兰。

感谢您,高尔泰先生!

双手合十,祝福尔泰先生和小雨先生Tashi Delek(吉祥如意)!

补充一句,从照片上看,高尔泰先生很像"少数民族",过去有西域族人之风,如今仿若印第安人,倍感亲切啊:)

2010年8月23日,于天朝帝都


下面转帖一篇高尔泰先生的散文《面壁记》。
  
从一九六二年到一九七二年,我在敦煌十年,但只工作了四年。一九六六年"文革"爆发,我被揪出来批判斗争,监督劳动,直到一九七二年离开敦煌。
 
"文革"改变了人们的生活,也改变了人们的形象。所有那些温文尔雅不苟言笑的好好先生,一夜之间变成了凶猛的野兽,剧烈地蹦跳叫喊,忽又放声歌唱,忽又涕泪交流,忽又自打耳光,忽又半夜里起来山呼万岁,敲锣打鼓宣传伟大思想……整个莫高窟地面上,只有洞中那些菩萨和佛像,依旧保持着往日的自尊与安详。
 
被揪斗的人多起来时,我这个"死老虎"被撇在一边,常常被派去扫洞子。岩壁上落下的沙子,有时飘进洞里,久之积下或厚或薄的一层。我的任务就是把它扫出来,弄走。这是个没数的活儿,岩壁上上下下四五层四百八十多个洞子,谁知道哪里进了沙子?如果哪里有我没扫,我可以说是刚刚扫过就又落了一层。
 
有好几年的时间,我都在扫洞子。每天独个儿拄着扫帚,仰头向壁与仙佛同游,仿佛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光暗看不清了,就到栈道上望远,"更无人处一凭栏",也是难得的体验。林海外,一片斜阳,万顷荒莽,有时恍惚里,真不知今昔何年。
 
这些洞窟壁画,以前都曾看过。但是拄着扫帚看到的,同拿着卡片或者画笔看到的,又不相同。作为佛教艺术,在佛教教义给定的框架范围内,敦煌艺术所展现的内容十分丰富。特别是作为经变(本生故事和感应故事)的背景,当时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诸如耕种、蚕桑、纺织、建造、狩猎、捕鱼、畜牧、婚嫁、丧葬、教学、商旅、制陶、冶铁、驭车、推磨、炊事、战争、行乞、屠宰、练武、歌舞、百戏、早朝、宴会,帝王将相出巡、游猎、剃度、审讯等等场景都有。其间宫殿城池、亭台楼阁、桥梁水榭、舟车寺塔、学校店铺、驿亭酒肆、衣冠服饰、宗教仪式具备。以致许多不同方面的研究者,都可以在里面找到有用的东西。
 
对于卡片来说它们是资料。对于画笔来说它们是范本。对于以待罪之身,手持箕扫,心无所求,依次从容不迫地看下去的我来说,它们成了心灵史,成了一个思维空间的广延量。
  
都说唐代艺术最好最美,但我个人最喜欢的还是魏窟。十六国时期洞窟里的人物造型,一律矮壮质朴,唐代则一律丰圆庄肃。惟魏晋瘦削修长,意态生动潇洒。额广,颐窄,五官疏朗,眉毛与眼睛相距很远,恰如《世说新语》所说的"秀骨清像",《历代名画记》所说的"变态有奇意"。也不以色貌色,绿马、蓝马、黑山、白山空无所依,蓝人、绿人、红人、黑人,都白眼白鼻,非人间所见。前呼后拥在黑色或土红色调子的背景上涌现出来,予人以一种奇幻神秘之感。
  

最使我流连的是西魏二八五窟,直以粉壁为天地,空灵透明。星汉奔流、云气飞扬,涵虚混太清。佛教诸天:日天,月天,纬纽天,毗那夜迦,鸠摩罗天,天龙八部等等,还有佛经中没有,来自中国古代神话中的伏羲,女娲,朱雀玄武,青龙白虎,雷公雨师,飞廉羽人,东王公,西王母,以及《楚辞·天问》中提到的许多怪物,奔腾竞逐于天空。或乘雷电,或踏飞轮。灵幡缥缈,华盖悬空。旌旗舒卷,衣带流虹。萧萧飒飒,满壁生风。
  
所有这些,包括藻井、龛楣,以及分布全窟的装饰纹样,都用线条勾勒组成。无数纤细强劲、金属丝一般富有弹性,而又修长柔软如游丝的线条,在幽邃诡谲、光怪陆离的色块之中穿行,互相跟随互相追逐,时而遇合时而分离,轻悠下降忽又陡然上升,徐缓伸展忽又蓦地缩回。聚集、交错、相互旋转,以为要纠缠不清了,忽又各自飞散,飞散而又彼此呼应,相遇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像一组组流动的乐音,有笙笛的悠扬,但不柔弱。有鼓乐的喧闹,但不狂野。从容不迫,而又略带凄凉。凄凉中有一种自信,不是宿命的恐惧或悲剧性的崇高,也不是谦卑忍让或无所依归的彷徨。
  
唐代的洞窟,特别是贞观、开元之际的唐窟,以华严、瑰丽、气度恢宏为特点。色彩鲜艳丰富、金碧辉煌。线描技法亦更为多样。用笔仍是中锋,但有轻重、快慢、虚实、粗细的变化,抑扬顿挫。兰叶、铁线、游丝、曹家样、吴家样错杂并陈。菩萨和供养人等,大都是周家样绮罗人物,曲眉丰颊,莹肌圆体,肩披长发,半裸上身,璎珞珠饰繁华缤纷。或静立,或歌舞,或飞天,或坐思,都妩媚生动,而又端庄从容。不是禁欲的官能压抑,也不是无所敬畏的张狂。佛国的庄严,都化作了人间的温馨。如此大气,又如此隽永。
  
唐窟中最使我倾心的,还是塑像,特别是二○五、一九四等几个洞子的塑像。同为佛教诸神,却又各有个性。阿难单纯质朴;迦叶饱经风霜;观音呢,圣洁而又仁慈。他们全都赤着脚,像是刚刚从风炎土灼的沙漠里走来,历尽千辛万苦,面对着来日大难,既没有畏惧,也没有抱怨,视未来如过去,不知不觉征服了苦难。一三八窟的卧佛,是释迦牟尼临终时的造像,姿势单纯自然,脸容恬淡安详,如睡梦觉,如莲华开,视终极如开端,不知不觉征服了死亡。
  
看到死亡的曲子,如此这般地被奏成了生命的凯歌,我想到西方艺术中那些以死亡为主题的雕像(如《拉奥孔》,米开朗基罗的《死》,或者罗丹的《死》)都是悲剧性的。宽阔的胸脯隆起的肌肉,剧烈的动作紧张的表情,都表征着恐惧与绝望的抗争。相比之下,这些文弱沉静从容安详的塑像所呈现出来的,也许是更加强大的力量。这不是一个可以用阳刚阴柔之类现成概念,或者十字架和太极图之类近似的比喻可以说明的差异,其中隐藏的消息,也为我打开了一个通向别样世界的门窗。
  
所以在那些小小的石头洞中面壁,我感觉到一种广阔。只可惜我在里头,毕竟是劳动改造。天黑了还得回到外面,和其他揪斗人员一起,在毛主席像前请罪。唱语录歌,听训话,互相揭发批判和自我揭发批判,一如但丁笔下鬼魂,互相咬啃撕扯。没处躲没处藏,直觉得四面都是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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