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2009-12-31

芦笛:刘晓波的悲剧

刘晓波被判刑前一天,一位朋友打电话给我,说刘晓波次日就要审判了,他估计会判得很重,盖中央指望以此杀一儆百,吓阻国内异议人士,否则他们就有可能组党。他估计,中共在重判刘晓波之后,关押上一段时间之后,便会把他放逐出来,使得他在"海外民运化粪池"里自动融化,彻底失去影响力。

这位朋友消息灵通,很有洞察力,他的话我不能不信。次日特地上网,果然不出他所料,刘晓波给判了11年,顿时只觉说不出的悲伤和沮丧,这些天来什么心思都没有,觉得中国真是个被上帝诅咒过的国家,永远在那既定轨道上运行,一点改弦易辙的指望都没有。

后来就看到了判决书,佩服到五体投地。我过去总认为无论中共做出什么事来,我都不会惊讶,不料拜读了那伟大的历史文献,这才发现自己过去严重低估了我党脸皮厚度――竟然连这种不要脸的弱智玩意,他们都有本事在全世界面前亮出来!

据说,刘晓波犯了"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全部证据是两条,一是《零八宪章》,二是刘在境外网站上发表的六篇文章。这种白痴玩意都有本事拿出来现世,令人不能不佩服我党果然是无所畏惧的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没有脸皮一说。

如果说《零八宪章》是"煽动颠覆国家政权",那么,这就是个涉及到一万人以上的集团犯罪。就算刘晓波是集团军司令,那起码也得把所有的从犯都抓起来,作为一个叛国大案来审讯,以查明各人的犯罪性质与程度并作相应判决吧?只审判刘晓波,余人不问,岂非玩法轻纵了那一万多名叛国罪犯?这就是党国的法律尊严?

那在境外网站发表文章的"罪证"更是令人笑掉大牙。我做梦也没想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竟然能管到境外去!文章既然发表在境外网站,那么,它是否犯法,当然只能由网站所在国判定,岂能由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司法机关悍然侵犯其他国家的主权,强行代替其他国家操刀执法?"境外犯罪境内审",党国政府发明的这新时代的"治外法权",是不是也太特别了些?这一套,就连当年的英法帝国主义者也没干过吧?莫非今日中国真是成了独霸世界的超级大国,可以任意侵犯别国的司法主权?

尤可笑者,判决书还承认,刘晓波那些文章是从2005年以来开始发表的。那就是说,这叛国犯罪行为持续了三年之久。那为什么北京市公安局公共信息网络安全监察处要包庇他持续犯罪,既不立即制止,甚至也不加以警告,而要无所事事,坐视他猖狂煽动颠覆国家政权达三年之久?包庇犯罪,本身就是犯罪,可见公安局乃至公安部才是包庇纵容刘晓波犯罪的幕后黑手,才应该被抓到被告席上去。

还不止此。如所周知,我党动用大批民脂民膏搞所谓"金盾工程",把伟大社会主义祖国严丝合缝地密封起来,连电子都没法穿透那网上柏林墙。刘晓波的文章发表在海外,国内网民根本就看不见,那还有什么"煽动"一说?那几篇文章的总点击率最低为57,最高748。阅读者只会是海外华人,并非中国公民,就算是中国公民,就那么几个人,还都在海外,怎么个颠覆中国政府法?连这都算犯罪,那在梦里批评共党也是犯罪了。我党是不是还该投入重金,研发"梦幻监测工程",好把每个公民梦中的反动言行都及时记录下来,必要时用作法庭审判依据?

如果向境外网站投稿算是"煽动颠覆国家政权",那我党为何还要提供经费,让居住在境内的前"民运"垃圾胡安宁在境外开办网站,四处剽窃批评我党的文章,在该网站大量刊登并提上导读呢?那罪行是不是比向境外网站投稿更严重万倍?

当然,胡安宁这次大概是接到指示,除了刊登判决书之外,便是登出《北京日报》在六四后不久发表的所谓刘晓波的反革命言论,还特地把日期抹掉,企图让读者以为那是刘最近的言论,使得我党"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的指控更像回事些,却不敢转载声援刘晓波的只言片语。不容否认,胡确实为我党正面宣传此案作了密切配合。但他在此之前犯下的严重的"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行,总不能因此就一笔勾销吧?

总而言之,我党这次出的丑,堪称新时代《笑林广记》之最。无耻和弱智都是我党的行事常规,在一般情况下绝不会使我惊奇,但这次中共居然脸皮厚到如此地步,敢把这白痴判决书公诸于世,却不能不令我倍感绝望。这涵义连盲人都能看出来:如今我党是有恃无恐,再不把文明世界放在眼里了。

刘晓波判刑如此之重,堪比魏京生。但魏京生好歹还有个什么
"出卖国家机密情报"的借口,而且政府始终没敢把那判决书亮出来。那还是在铁血强人邓小平当国之时。如今胡锦涛不过是个积极分子出身,刘晓波的言行中根本就抓不到什么把柄,但胡就是不但敢重判刘晓波,还居然敢把那白痴判决书公诸于世。他敢这么做,当然不是因为其魄力堪比老邓,而是国力今非昔比,中国已非昔日之吴下阿蒙了。过去中国必须仰赖西方的金钱和技术,因此行事不能不有所顾忌,如今据说中国成了救世主,西方正翘首盼望中国广撒金子,把他们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既然如此,党国政府还有什么可忌讳的?

这就是第一个令人绝望之处――再也没有管束那个无法无天的流氓政府的国际压力了。

第二个令人绝望之处,乃是中共通过此举,向全世界明确无误地宣布了他们绝不会允许体制内的反对派出现。判决书说得明明白白:"反对=颠覆=犯罪"。中国人只能有两条路可供选择,要么当奴才,要么做响马。谁若想向刘晓波那样走出第三条路来,坚持做体制内的反对派,谁就是罪犯,就要遭到"人民民主专政"铁拳的无情痛击。

这才是最令人悲哀之处。我在旧作中反复说过,中国人只会走极端,不是当奴才,就是作响马。不是逆来顺受,俯首帖耳,听任暴君宰割,就是扯旗造反,试图推翻暴君,却从来不知道,无论是当奴才,还是做响马,社会都不会因此前进一毫微米,反而只会倒退。要想建立一个常态社会,就必须在政府之外有个"忠诚的反对派"(也就是体制内的反对派)。没有这种拮抗机制,则社会只会一天天烂下去,不知伊于胡底。

这就是老子说的"反者道之动"。就连传统社会的君王都知道这浅显道理,为此特地设置御史台,构成古典的体制内反对机制。尽管那设计的作用与效果非常有限,但毕竟还是说明古人有点起码的政治智慧。

中共却连传统帝王都不如,专门提拔奖励无耻拍马的佞臣,专门整肃直言敢谏之士,就连刘宾雁那种拥护共党领导、相信社会主义的现代御史都容不得,要把他放逐出国,连死后都不许埋骨乡梓。中共更把阿谀奉承统治者当成中国公民的责任和义务。谁若是敢批评我党,不管动机如何,统统都是犯了叛国罪,都要以大牢伺候。通过刘晓波案,我党已经把这基本国策再次说得清清楚楚了。

这是何等可怕的前景!一个国家的统治集团毫无起码约束,为所欲为,只许人民规规矩矩,不许人民乱说乱动,若要乱说乱动,坚决镇压。这种毫无刹车的国家会开到什么样的深渊里去,恐怕就连白吃也能想得出来吧?

本区网友正在争论这道义与功利的问题,却没看到这两者根本就不是对立的。所谓道义,说到底就是全民的功利所在。我反对的,乃是如伪民运良心家们那样,把道义从功利中剥离出来,使之变成一种超越于功利存在的绝对实体,当成一种政治斗争武器,并不是认为可以只讲个人的功利,不顾全民的功利(亦即道义)。脱离了全民功利考虑的言行就无所谓道义,而民运良心家们的绝活,正是要求人民不顾自己的身家性命,去为他们主观制定的"道义原则"作牺牲。但不能因为有这些骗子良心家们的存在,就否定出自全民功利考虑的正义行为。

从个人的角度来说,刘晓波坚持在国内当体制内的反对派,试图首次在中国走出响马与奴才之外的第三条路来,当然是功利上的极大失策,但从全民的角度来看则代表着国家民族的根本利益所在。现在中共悍然再次宣布此路不通,中国公民若不是奴才,就只能是敌人。在取消自我完善的一切可能之后,这种烂污社会还有什么痊愈希望,还有什么长治久安的可能?于是医治社会病态的唯一希望,便是大家集体做响马,再来一次翻烧饼,再使社会来一次大倒退。功利家们为何就看不到这彰明较著的恶果呢?

这就是刘晓波的悲剧所在:在人山人海的奴才与响马大军中,他代表道道地地的"一小撮"特立独行之士,势必遭到朝野的两面夹击,其遭遇正如当年俄国十月革命前的立宪民主党人与进步党人一般,因为试图在体制内推进民主改革,最后是既得罪沙皇,又被激进革命乱党蛊惑下的愚民最终无情抛入"历史的垃圾堆"。

的确,在一个愚昧的国家,刘晓波这么干,只能两面不讨好。《零八宪章》固然是我党的眼中钉,但它同时也被海外响马们痛加抨击。以《大纪元》为喉舌的法轮功宗教政治党人,以及何清涟乃至高寒那群形形色色的草寇,一直在辱骂《零八宪章》,污蔑刘晓波是共特。

因此,说到底,刘晓波的悲剧,其实是民族的悲剧。它响亮地宣布了"改良主义行不通",而这是朝廷与草寇联合作出的英明决定。中国的事,从来就是糟在这两大势力手上,不是毁于朝廷,就是毁于草寇。晚清是朝廷要改良,草寇不许改良,八六年、八九年也这样。但六四以后则是朝廷坚决不许改良,草寇则历来不许改良,倒也没什么立场变化。

正因为此,刘晓波被重判反而是草寇们的盛大节日。要知道这一点,只需在Google里打入"刘晓波革命"的字样,立刻就能看到草寇们的鸦鸣雀噪:

"重判刘晓波是民主革命的反面动员令"

"和解破裂,革命将起――中共重判刘晓波博士将引发时局动荡"

"刘晓波和08宪章:幻想的破灭……这一次,《08宪章》和刘晓波的最大意义,正在于宣告《08宪章》和刘晓波余杰们那种鼓吹和解合作、反对革命的政策和路线的又一次大破灭。"

"'11年',是《零八宪章》的悲哀,是刘晓波们的失败。刘晓波们应清醒了!"

看着这些意淫昏话,我不禁要觉得疑惑:刘晓波为这种愚民牺牲,是不是也太不值得了些?革命?革甚鸟命!时局动荡?动甚鸟荡!诸位的屁股还让海风吹着呢,哪来的金钱去造反?有谁会听你们的?如今大陆知识分子全是利欲熏心的奴才,人家忙着搂钱还来不及呢,顾得上管这些不相干的事?而没他们的组织领导,工农大众不过是一堆肉而已。

这就是第三个绝望之处:改良之路走不通,革命之路更走不通。在旧中国,人民好歹还有当奴才或作响马两种选择,如今却只剩下了当奴才一种。而这必将使得我党更加有恃无恐,毫无顾忌,于是政权就只会一天天烂下去,一直烂到党内内讧大规模爆发,将中国再度投入血海而后快。

最后想说的是,胡紧套看来是铁了心了。从我党的私利来看,老邓的确没有选错人,积极分子历来比高干子弟更左更可怕。在他手上,我党绝不会放松控制,只会王小二过年,一年紧似一年,而这确实能保证政权稳定。我在旧作中反复指出过,统治者是否具有足够的镇压意志,对政权是否垮台常常起到决定性作用。如果1991
年苏联"八一九政变"的发动者们有胡锦涛的镇压意志,叶利钦就只会乖乖授首,而苏东帝国也就不会土崩瓦解。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民运领袖有谁想把此事闹大,建议他们这就前往中国,陪刘晓波一道坐牢。据我模糊记忆,民运领袖中颇有人在《零八宪章》上签名的。既然国内都有人去投案愿和刘晓波一道坐牢,那签过名的民运领袖们就更该如此了。若是只敢作隔岸煽火的"远距离革命家",那最好从此把"道义"二字收起来。

另外,冯正虎的斗争可能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我党不会让步的,他们有恃无恐,根本就不要脸了。这也算"人至痞而无敌"吧。

呜呼!

2009-12-30

柴静:不可能的改善

不可能的改善
从 柴�

一

我和卢安克坐在草地上,七八个小孩子滚在他怀里,常不常地打来打去。

我本能地拉住那孩子的手"不要这样"

"为什么不要这样?"

我就差说"阿姨不喜欢这样了",绷住这句话,我试图劝他们"他会疼,会难受"

"他才不会"他们嘎嘎地笑,那个被打的小孩也乐。

卢安克坐在小孩当中,不作声,微笑地看着我无可奈何的样子。

我后来问他"我会忍不住想制止他们,甚至想要去说他们,这是我的第一个反应,可是你不这么做?"

"我知道他们身上以前发生的事情,还有他们不同的特点,都可以理解。"

"但是理解够吗?"

"如果已经理解,然后再去给他们说一句话,跟反感的一句话是不一样的。"

我哑口无言。

二

我采访姐弟俩。

弟弟卖力地劈柴,大家都觉得这镜头很动人,过一会儿火暗下来了,摄像机拍不清楚了,就停下来,说再添点柴。再过了一会儿,我让弟弟带我去他的菜地看看,他拒绝了。

"为什么呢?"我有点意外。

"你自己去",他看都不看我。

我纳闷了一晚上。

卢安克第二天说给我听"那时候正烧火,你说你冷了,他很认真的,他一定要把那个木柴劈开来给你取暖,后来他发现,你是有目的的,你想采访有一个好的气氛,有做事情的镜头,有火的光,有等等的这样的目的,他发现的时候,他就觉得你没有百分之百地把自己交给他,他就不愿意接受你,而你要他带你去菜地看,他不愿意。"

我当时连害躁的感觉都顾不上有,只觉得头脑里有一个硬东西轰一下碎了。

"目的是好的,但是是空的。"他说。

"空的?

"空的,做不了的,如果是有了目的,故意去做什么了,没有用的,没有效果,那是假的。

"你是说这样影响不到别人?"我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这个很奇怪,我以前也没想过,想影响别人,反而影响不到。因为他们会感觉到这是为了影响他们,他们才不接受了。"

三

孩子在火边俯耳跟他说悄悄话。

"你肯定在说怎么考验我们"我猜。

卢安克对他笑"不行,他们城里人会不喜欢"。

我隐约听见一点"是要拉我们去玩泥巴?"

他转头问我"你喜欢土吗?"

"当然了"。我认为我喜欢,在我对我自己的想象里,我还认为自己喜欢在下着大雨的时候滚在野外的泥巴里呢。

采访结束之后,是傍晚六点多,天已经擦黑了,山里很冷。

卢安克忽然站住了,温和地问我"我们现在去,你去吗?"

"现在?"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我自己头脑中的第一反应是"我只带了一条牛仔裤"。

就这一个念头,一切已经逝去。

我根本不敢再回答我想去,那是做作。如果硬要去,弄得满身泥,甚至雀跃欢呼……只会是个丑陋的场面。

四

"当时发生什么了?"

"我记不起来了"

"那个时候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沉静地看着我,他在采访中有很多次说这两句话了。

一开始,我看着他,脑子里几乎有个嗡嗡的尖叫的声音"这个采访失败了,马上就要失败了"

之前曾经有同行,几乎是以命相胁地采访了他,但完全没有办法编成片子,就是因为媒体的常规经验,在他面前是行不通的。他不是要为难谁,他只回答真问题-----真正因为未知和交谈而生发的问题,而不是你已经在他书里看过的,想好编辑方案的,预知他会怎么回答,预知领导会在哪个地方点头,观众会在哪个地方掉眼泪的问题。

我放弃了。

我不带指望地坐在那儿,手里的提纲已经揉成了一团,这些年采访各种人物,熟极而流的职业经验,几乎土崩瓦解。

然后我发现我在跟他讲那个我小学的时候,近视后因为恐惧而把视力表背会的故事,是鬼使神差说出来的。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会说这个,我甚至早就忘了这个事,但我现在把它说出来了,而且说了这么长一段。我以前约束过自己,绝不在电视采访时带入个人感受----这是我的禁忌。但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画着黑色惊叹号的禁忌也一起在尖叫中粉碎了。

我看节目的时候,发现我自己讲的时候目光向下,很羞涩,就象我八岁的时候一样。

五

然后我才知道,他说他不记得了,是真的不记得了。

"以前我的思考都在头脑里发生,我想到了,但我做不到。现在我不思考了,只感受,反而做到了我之前想做而做不到的,因为思考变成了生活,变成了行为。"

看他的博客,会清晰地看到他这个变化的过程。

他之前写过《与孩子的天性合作》,写下他的研究和经验。几十万字,现在他已经不再记得写过什么,他也不认为会有什么可借鉴的模式。他说他不再思考,也不再写了,只是感受。我当时看的时候担心他坠入虚无,直到采访时,才知道我头脑中的桩子插得何等之深。

"你认为孩子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如果自己作为老师,带着一种想像,想像学生该怎么样,总是把他们的样子跟觉得该怎么样比较,是教育上最大的障碍。这样我没办法跟他们建立关系,这个想像就好象一面隔墙在学生和我的之间,所以我不要这个想像"

"但是即使是我们平常接触到的一个很好的老师也会说,比如说我想要一个有创造力的,有想象力的,什么样的学生,他也会有他的一个标准,难道你没有吗?

"那学生做不到,他会不会放弃呢,会不会怪这个学生?"

"可能会失望。"

"我以前考虑过很多方法,最后放弃了,方法都没有用,唯一有用的是老师的心态,老师心态最受影响的就是那种学生该怎么样的想像,他总是想着这个,他没办法进入适合学生的心态,没办法真正去看学生是怎么样子的,如果很开放地看得到,没有什么想像,很自然地就会有反应,适合学生的反应,而这种反应学生很喜欢,很容易接受。"

所以他才说,他没有任何可写的了,他曾经在博客里以巨大的篇幅批评和反对过标准化教育,反对整齐划一的校园,反对"让人的心死去"的教育理念,他跟现实世界里的问题较着劲,现在他说他放弃了要改变什么的想法。我刚一听的时候也一惊。

他说"如果想改变中国的现状,然后带着这个目的做我做的事情,那我不用做了。幸好我不是这样的,我不想改变,我没有这个压力。"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接着往下问"如果不是为了改变,那我们做什么?"

"当然会发生改变,改变自会发生,但这不是我的目的,也不是我的责任,也不是压在我的肩膀上的。"

"改变也不是目的?"

"它压着太重了,也做不到"他说"但你不这么想的时候,它会自已发生"。

有人跟我形容过听他说话的感觉-----你以为是禅悟式的玄妙,其实背后是严整的逻辑体系,是一步步推导认识的结果。

"你原来也有过那种着急的要改变的状态,怎么就变了,就不那样了?

"慢慢理解为什么是这个样子,理解了就觉得当然是这样了。

"你对现实完全没有愤怒?

"没有。"

"你知道还会有一种危险是,当我们彻底地理解了现实的合理性,很多人就放弃了。"这是我的困惑。

"那可能还是因为想到自己要改变,所以没办法了,碰到障碍了,就放弃了。我也改变不了,但也不用改变,它还是会变。"

"那我们做什么呢?"

"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勇敢一点。"

六

"你想要爱情吗?"我问他。

他四十一岁了,他在广西的农村从青年变成了成年人,他没有家,没有房子,没有孩子,光着脚穿着球鞋,因为那里买不到一双45码的袜子。

"我不知道爱情是什么,没经历过。"

我当时的反应,是心里一惊,一紧。

但他接下去说"我在电视上看过,觉得很奇怪。"

"奇怪?"

"电视上看那种爱情故事,根据什么感情产生的,我不知道。怎么说?一个人属于我?我想像不出来这种感受。"

他说过,他能够留在中国的原因之一,是他的父母从来不认为孩子属于自己。

我说"可是我就连在你身边这些小男孩的身上,都能看到他们对人本能的一种喜爱或者接近,这好像是天性吧?

"他们属于我,跟爱情的那种属于我不一样的。一种是能放开的,一种是放不开的。

"能放开什么呀?"我还是没听白。

"学生走了,他们很容易就放开了,没有什么依赖的。但我看电视剧上那种爱情是放不开的,对方想走很痛苦的。"

"你不向往这种依赖和占有?"

"不。"

八

在节目后的留言里,都有一种共同的情绪,卢安克给人的,不是感动,不是那种会掉眼泪的感动,是让你呆坐在夜里,想"我现在过的这是什么样的生活?"

今天中午在江苏靖江,饭桌上,大家说到他,坐在我旁边的一个人也很触动,但他说"这样的人绝不能多"

"为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重复了一遍"这样的人绝不能多"

"为什么?"

他看上去有点茫然,喃喃自语"会引起很多的矛盾……他在颠覆。"

这奇怪的话,我是理解的,他指的是越了解卢安克,越会引起人内心的冲突,会让人们对这个社会很多固若金汤的常识和价值观产生疑问。

我问过卢安克"你会引起人们的疑问,他们会对原来这个标准,可能不加思考,现在会想这个对还是错,可是很多时候提出问题是危险的?

"如果怕自由,那就危险,自由是一种站不稳的状态。

"从哪儿去找到这种能不害怕的力量?"

"我觉得如果只有物质,那只有害怕,如果有比物质更重要的事情,就不用害怕了。"

他在片子中下过一个定义,"脑子里没有障碍才是自由"

七

我采访的孩子里有一个最皮的。

我跟任何别的学生说话,他都会跳进来问"说什么说什么说什么?"

等打算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已经跳走了,或者把别人压在身子底下开始动手了,我采访他的时候,他急得不得了,前摇后晃。

他只有呆在卢安克怀里的时候,才能那么一呆十几分钟,象只小熊一样不动。即使是别人挑衅他,他也能呆住不还手。

"文明就是停下来想一想自己在做什么"卢安克说,但我从来没见过他跟孩子去讲这些道理。

"语言很多时候是假的"他说"一起经历过的事情才是真的"

他陪着这些孩子长大,现在他们就要离开这所学校了。这些小孩子,一人一句写下他们的歌词组成一首歌,"我孤独站在,这冰冷的窗外……""好汉不需要面子……"大家在钢琴上乱弹个旋律,然后卢安克记下来,他说,创造本来就是乱来。

这个最皮的孩子忽然说"要不要听我的?"

他说出的歌词让我大吃一惊,我捉住他胳膊,"你再说一遍"

他说"我们都不完美/但我愿意为你作出/不可能的改善"

我问"你为谁写的?"

"他"他指向卢安克。

http://luanke.jiaoyu.org/卢安克博客

http://space.tv.cctv.com/video/VIDE1261927120929889《面对面》节目

冉云飞:2009年度中国十大博客

2008年我曾写过我心目中的十大博客,发出来还有一些人和机构引用。这说明我的看法虽然免不了主观,和有自己的选择标准,但也有一定的客观性。我评选博客的标准可以简化为如下几点:一:是否有公信力,是否有人望;二:是否言之成理,有理性的辅助,有事实的支撑;三:是否坚持长期言说,写博文是否较有延续性和持久性;四:是否有一定的独立性和公正性、客观性。当然,由于时间和精力的关系,我还不能对博客的访问量、博客篇数、发帖频密度等方面做细致的调查,但将尽量秉持如上标准,来选择心目中的十大博客。各位自然可以自评自己心目中的十大博客,在多元化的评选和不同的声音中,让真正的博客写作和公民言说浮出水面。我不说我的评选是完全客观,遗珠之憾在所不免,难迎大家围观批评。文后附上2008年我评选的十大博客,请各位参看。

我在写此文时发了个推,时间两小时,参与者有十七位,得五票以上的分别有韩寒、艾未未、连岳、和菜头、王小峰、李承鹏,可以从中看看推友们的评选眼光。我也得五票以上,那是因为我是调查者本人,容易入选,不具备中立性。

一:艾未未的博客(http://www.bullogger.com/blogs/aiww/。)从关注杨佳案开始,老艾向公共领域发声,直到去年和今年做艰苦的地震死难学生调查,再到向中央及四川各政府机关发出要求公开有关地震信息的信函,其工作既扎实又猛锐。他的调查小组所拍的《老妈蹄花》、《花脸巴儿》、《老妈蹄花》堪称这个时代的真实记录。如我最近一篇写他的标题所言,艾未未是个有种的人。

二:老虎庙的博客(http://www.my1510.cn/author.php?24hour。)老虎庙的博客是我认为的十大博客里面最平民视角的博客,他总是从生活中的小事做起,似乎不知疲倦,帮助东南西北许多人。从天安门流民到各地访民;从宁夏、内蒙因环境等问题而产生的灾民到因言论而深陷牢狱的福建网民,都得到他很多帮助。他的博客主要以事实为主,持续更新,图文兼具,其新闻视频已达400部,是这个转型社会不可多得的记录。

三:韩寒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twocold。)韩寒持续以他幽默、风趣、讥刺的笔触抨击当下现实。他是少有的没有被中国教育毒化的青年,是少有的能凭常识和直觉,而不是靠读书和阅历来洞穿当局谎言迷雾的人。可以说,他对中国社会的判断和时弊的批评,相当清醒,同时也是少有的物质和精神不分裂者。

四:翟明磊博客(http://www.bullogger.com/blogs/1bao/。)从办《民间》开始,到现在一个人的《壹报》,他一直中正平和地走在公民建设的道路上。从他对罗伯特议事规则的研读,到对新兴传媒如博客的采访研究,从他对不能冯正虎回归的声援,到他对地震预测一系列的采访,都展示了他不屈的勇气与担当。

五:醉钢琴的博客(http://www.drunkpiano-liuyu.net/。)她温和理性,注重细节的评论;她对东西方文化冲击的感受,以及对民主自由不偏不倚的理性言说,对一个怨气颇深、互不信任、受愚很久的国度的民众有良好的启迪作用,使她赢得不少的读者。她在《南方周末》、《新周刊》所开的专栏,以及所出书籍《民主的细节》,都值得向读者们推荐。

六:连岳的博客(http://www.bullogger.com/blogs/lianyue/。)连岳文章以短小著称,里面藏着王小波式的机智。他常能逆向思维,换位思考,故能洞悉人性之弱点,有一个体谅宽容之心。他体谅宽容并不纵容,有自己一惯的言说方式,可以寻绎出他思考的路径与脉络。他对公共事件屡有言说,并不作惊耸之论,却颇能获得读者的赞许。近来他对推特的着力推广,可以看出这一"新媒体"传播力量及优势的肯定。

七:杨恒均的博客(http://yanghengjun.blog.hexun.com/。)杨恒均依旧和2008年一样,持续耐心地做着"民主小贩"的工作,其写作之勤勉令人敬佩。他从细节、生活中来言说民主自由的方式,能给受蔽很久、不太擅长抽象思维的读者以启迪。我并不对他所有观点都认可,但我认可他对这个社会持续发声的"义工"心态。

八:邵建的博客(http://shaojian.vip.bokee.com/。)邵建的博客是少数讲真话,且能在墙内存活的博客。他是胡适研究专家,且是胡适自由主义的研究者和践行者。他的评论常能在传统传媒发表――他在《南方都市报》所开的专栏常能赢得读者的欢迎――可以展示他言说的理性、数据的支撑,以及对社会渐进改良的良好愿望。

九:芦笛的博客(http://www.bullogger.com/blogs/ludiblog/。)海外写作的华人朋友不少,但能持续写,且专门为博客而写作的人似乎不多,卢笛是其中的一个。虽然远离国内,但卢笛具有健康的历史感和敏锐的现实情怀,且贯以理性言说,使得他的一些观点能见常人之未见。你可以不同意他的观点,但他一定在某些能给你带来启迪。

十:科学松鼠会(http://www.bullogger.com/blogs/songshuhui/。)中国的教育文理割裂,诚然有许多人不知人文精神为何物,实际也把科学精神给搞死。搞死的方式之一,就是让你学科学的时候非常难受,让你入上刀山,不知科学的乐趣和真知之所在。科学松鼠会的写作者们能将有趣好玩、求知求真结合起来,
附:2008年度中国十大博客。http://www.peacehall.com/news/gb/china/2009/01/200901031847.shtml。

2009年12月30日10:17分于成都

2009-12-30旅行保险在线购买

今儿接到友邦的广告,说是可以在线购买旅行保险了。真是不错。

先前买的都是美亚,还只能亲自前往柜台购买,实在有够麻烦。

好,以后都改去友邦买了。围观地址如下:

https://ebiz.aia.com.cn/estore/

2009-12-28

2009十大恶法恶制度排行榜

2009十大恶法恶制度排行榜(推荐版) / 萧瀚
作者:萧瀚


萧瀚按:

恶法,就是违背基本的天理和良心,违背基本文明准则、宪政法治精神,以法律形式出现,奴役人的自由和尊严,剥夺人的基本权利的规范性文件。当代中国恶法林立,难以尽述,我只根据自己有限的学识,按己意而推荐,排序以侵犯人权的恶劣程度、所涉范围广泛程度以及修订或废除的紧迫性为标准,欢迎批评以及提出更合理的提议。

立法是动态的过程,为此,本排行榜仅为今年有效,明年则有2010版。由于修法速度缓慢,为此,如果明年的版本与今年大同小异,甚至五年后的版本亦与今年相差无几,请朋友们不要感到奇怪,在中国推进法治进程要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如甘地所言:"善是以蜗牛的速度前进的。"

1. 第十名:《宪法》(同时颁发恶法终身成就奖)

直接邪恶指数:☆☆

影响范围指数:☆☆☆☆☆

修订紧迫指数:☆☆☆☆☆

从规范性角度讲,这是中国一切恶法的总来源,但由于其直接邪恶程度较低,故名列第十,不过同时应当颁发恶法终身成就奖。

2. 第九名:《集会游行示威法》

直接邪恶指数:☆☆☆

影响范围指数:☆☆☆☆☆

修订紧迫指数:☆☆☆☆☆

这部法律从现有的条文看,以其本意而言,没有其他问题,就是名称搞错了,应该改为《取缔集会游行示威法》,如果修订的话,改个名称就行了――不过那样的话,弄不好会登入榜首。

鉴于其各项指数,名列第九。

3. 第八名:户籍制度

直接邪恶指数:☆☆☆

影响范围指数:☆☆☆☆☆

改革紧迫指数:☆☆☆☆☆

各地的户籍制度虽然一直在朝着较为人道的方向改善,但离承认迁徙自由这样的基本人权还有很远的路要走。这一制度造成了一系列严重问题,例如居住权问题、教育权问题等。

鉴于其侵犯基本人权的邪恶性质,名列第八。

4. 第七名:土地制度

直接邪恶指数:☆☆☆

影响范围指数:☆☆☆☆☆

改革紧迫指数:☆☆☆☆☆

以《宪法》和《土地管理法》等一系列法律法规组成的中国土地公有制,是当前私有财产无法得到保护的主要源头之一。土地公有制已经成为无限权官僚制及其官员本身掠夺人民的主要原因,再不改革,它所引发的社会不安定可能导致严重灾难。

鉴于其对人民私权中最重要的土地权利的肆意侵犯,名列第七。

5. 第六名:劳动教养制度

直接邪恶指数:☆☆☆☆☆

影响范围指数:☆☆☆☆☆

废除紧迫指数:☆☆☆☆☆☆

以1982年公安部制定的《劳动教养试行办法》为主要依据,辅以其他相关规范性文件形成的一整套劳动教养制度,是当代最邪恶的恶制度之一。其基本特征是未经正当程序的审判,就可以剥夺公民的人身自由,最长可拘押三年之久。这一制度用邪恶的事实证明中国是一个警察国家。

鉴于其对人身自由肆无忌惮地侵犯,名列恶法第六。

6.第五名:城管制度

直接邪恶指数:☆☆☆☆

影响范围指数:☆☆☆☆☆

废除紧迫指数:☆☆☆☆☆

以散见于各种规章中、自说自话的霸道条文为依据,随意侵犯公民――尤其是侵犯挣扎于生活贫困线上的底层民众基本生存权。它使得千千万万缺乏基本保障的居民连自食其力的权利都不断受到侵害,这也是人民最痛恨的制度之一,是个一点人味儿都没有的制度。

鉴于其对经济底层人民的冷漠与残忍,尤其所涉范围过于广大,名列恶制度第五。

7. 第四名:《刑法》

直接邪恶指数:☆☆☆☆

影响范围指数:☆☆☆☆☆

修订紧迫指数:☆☆☆☆

这部法律规定可以适用死刑的罪名多达70个,仅凭这一条,就可列入吉尼斯世界纪录大全。刚刚被判死刑的吴英,罪名是非法集资罪,且不说民间集资是不是应该属于犯罪,即使是犯罪,也不应该判死刑吧,金钱比人命重要吗?没有这部恶法的规定,刑诉法再坏,至少还不至于因这个罪名而判死刑。

鉴于这部法律的血腥精神,名列第四,虽然有点委屈,但总体上还算过得去的名次。

8. 探花:计划生育制度

直接邪恶指数:☆☆☆☆☆

影响范围指数:☆☆☆☆☆

废除紧迫指数:☆☆☆☆☆

生育权是基本人权之一,没有任何理由可以随便剥夺。控制人口应该依靠教育以及社会福利以及公正的司法制度等一系列制度配合下自然达成,而不是靠杀人。

鉴于其血腥的邪恶程度、影响范围程度和废除的紧迫程度,名列探花尚嫌委屈。

9. 榜眼:以《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为代表的万恶的拆迁制度

直接邪恶指数:☆☆☆☆☆

影响范围指数:☆☆☆☆

废除紧迫指数:☆☆☆☆☆

这部法律是近期大众热议痛斥的法律之一,它是大量城市居民被强行征地的程序法,是许多人因之而自杀的罪魁祸首,这部法律必须废除,同时不仅仅是城市,一切保护和支持拆迁制度的法律法规也都是恶法,例如《城乡规划法》、《土地管理法》等。

鉴于其在人民最基本的财产所有权方面犯下的罪行,其公然血腥的邪恶本性,名列榜眼可谓实至名归。

10. 状元:《刑事诉讼法》

直接邪恶指数:☆☆☆☆☆

影响范围指数:☆☆☆☆☆

修订紧迫指数:☆☆☆☆☆

看一国保障人权的程度,一个简单方法就是看其刑诉法。中国的刑诉法是一部赋予控方(包括警察和检察官)取证特权、几乎彻底剥夺犯罪嫌疑人及其辩护人同等诉讼权利的法律,国际人权法领域达成的底线程序规范如沉默权、控方侦讯律师在场权等一概没有,它完全不能保证犯罪嫌疑人的基本人权,这样的法律若不是恶法,天下就没有恶法了。虽曾经修订,但都只是枝叶的修订,缺乏本质性的改变,主要是源于公安部的阻挠,因为保障犯罪嫌疑人的修订就是对警察权和检察权的限制。

鉴于本法最日常化地侵犯人权,故排在恶法榜的榜首是理所当然的。

由于当代中国恶法林立,举世罕见,许多恶法或者制度并非不恶(例如言论管制、选举制度、全面的司法制度等),但名额有限,改革紧迫性各异,只能暂时排名十位。

2009年12月21日於追�堂

2009-12-27

和菜头:卓越的担当

卓越的担当
从 槽边往事 作者:和菜头


总有这样的朋友,他们过段时间就会换一张手机卡,大多数情况下新卡计费更为低廉。然后,他们会群发短信通知亲朋更新通讯录,而我总是会回答他们:用不起手机,那他妈就别用。在我看来,这是一个人在商业社会里个人信用的体现。每次拿起电话,拨通号码,就能立即找到你,这是一种信用。证明你首先还活着,其次你能够有足够的财力支持一部电话,最后,你把自己和一个固定号码牢固绑定起来,而不是随时变来变去,麻烦我一次次修改,说明我可以指望和你建立长期稳定的人际联系。

我觉得我值得别人信赖,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在于这种信用。现在,我到了北京工作和生活,但是任何老友可以随时拨通我的昆明手机---那个号码依然在工作,就像这十一年来每天的情形一样。你拨打那个号码,一定是我接起手机,我就在电话那一端,永远不变。当你需要找到我的时候,我就在那里。当年我给你号码的时候,这就形成了一个契约,我承诺只要记得我的号码,你可以通过这个号码找到我。直到今天,情况也依然如此,而且我也不打算做任何的改变,虽然我因此要每月支付一笔额外的费用。

相比之下,卓越网要比我做得差劲。12月23日,卓越网把价值上千元的几种图书标价为25元,结果引发网友抢购。我想,大概很难指责网友心怀恶意,或者自私自利。因为这种情况并非绝无仅有,太多超市里有这种年终促销,我也见过太多仅售1元的手机和超大屏幕电视。无论是谁发现了这种标价,在圣诞节前,在岁末年终,都会理解为这是一种促销手段。为什么不去下单呢?

但是卓越立即纠正说,这是一个IT部门的错误,它们并没有打算按照这样的价格销售图书,因为这样可能使得它们蒙受巨大的损失。所以,他们不可能按照这个价格把书卖给客户。同时,卓越请出了它们的法务人员,从法律的角度解释卓越并没有撕毁合同,因为在订购页面里有一行小注,以卓越发出电子发货单为合同成立的标志。我想,卓越在法律层面上是对的。它们的做法和保险公司所做的没有什么两样,在最大程度上保护了自己的利益。即便上到法庭,卓越也稳操胜算,法律就是法律,条款就是条款。白纸上落了黑字,无论那字有多小。

托造物主的福,我们既是理性的经济人,也是感性的动物。法律规定任何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但是,法律无法规定信用,也无法强制我们内心的感觉。是的,法律上对证据的严苛要求使得陪审团宣布O.J.辛普森一级谋杀罪不成立,但是让辛普森成为自己的朋友,或者让他成为座上宾,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因为在法律程序上,缺乏钉死他的证据链条,所以只能宣判他无罪。但是,没有什么人觉得他当真清白无辜,只不过他很幸运而已。同样,孙维同学已经逃离了法律追溯的时效,一切证据都因为时光流逝而消亡。但是,因为铊中毒而无法生活自理的朱令同学就在那里,她时时刻刻提醒我们谁是凶手。

卓越在法律上可能没有任何责任,但是它的做法让人非常反感。谁把那些价值数千元人民币的书籍标上25元的价格标签?如果如同卓越所说,这是个错误,那么,谁应该为这个错误负责?没有任何一个消费者可以变更这个价格标签,一切都是卓越公司做的。对于消费者来说,没有人在意这是卓越的IT部门还是销售部门的错误,这都是卓越自己的问题。既然给出了这样的价格,而且没有及时修订,导致消费者花费了时间精力下单。现在只是告诉消费者订单取消,最多给你们25
块的优惠券,人们会怎么想这家公司?

有能力开公司,有能力犯错,但是没有能力弥补自己的错误,躲在条款背后,这就是卓越的回答。如果我的记忆力没有错,卓越应该是排在当当之后的电子商务卖场。如果在这一次风波之中,卓越能够体现它的担当,忍痛按照错误的定价执行合同,那么,我想它们会得到一次非常强效的公关宣传。也许按照中国人的心理,大家会嘲笑卓越的愚蠢。但是,没有人会嘲笑卓越诚实的品格。相比之下,中国人更愿意和诚实的蠢货做生意,而且,如果这个蠢货能够一直那么诚实,人们会把这种品格内化在品牌之内,进而尊重它。这大概是卓越能够击败当当的一个好点,不过,卓越拙劣地用法律放弃了这一机会。用实际行动告诉人们:我们会犯错,但是我们会用法律保护自己,你们别想占一分钱的便宜!在纠正错误和公司利益上,我们更在意后一件事。这就是卓越的担当。

那么,我的评价倒也简单:开不起网店的话,那他妈就别开。

2009-12-26

鲁迅的《纪念刘和珍君》

鲁迅的《纪念刘和珍君》
一

  中华民国十五年三月二十五日,就是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为十八日在段祺瑞执政府前遇害的刘和珍杨德群两君开追悼会的那一天,我独在礼堂外徘徊,遇见程君,前来问我道,"先生可曾为刘和珍写了一点什么没有?"我说"没有"。她就正告我,"先生还是写一点罢;刘和珍生前就很爱看先生的文章。"

  这是我知道的,凡我所编辑的期刊,大概是因为往往有始无终之故罢,销行一向就甚为寥落,然而在这样的生活艰难中,毅然预定了《莽原》全年的就有她。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这虽然于死者毫不相干,但在生者,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倘使我能够相信真有所谓"在天之灵",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但是,现在,却只能如此而已。

  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我只觉得所住的并非人间。四十多个青年的血,洋溢在我的周围,使我艰于呼吸视听,那里还能有什么言语?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而此后几个所谓学者文人的阴险的论调,尤使我觉得悲哀。我已经出离愤怒了。我将深味这非人间的浓黑的悲凉;以我的最大哀痛显示于非人间,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就将这作为后死者的菲薄的祭品,奉献于逝者的灵前。
二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给人暂得偷生,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

我们还在这样的世上活着;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离三月十八日也已有两星期,忘却的救主快要降临了罢,我正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
三

  在四十余被害的青年之中,刘和珍君是我的学生。学生云者,我向来这样想,这样说,现在却觉得有些踌躇了,我应该对她奉献我的悲哀与尊敬。她不是"苟活到现在的我"的学生,是为了中国而死的中国的青年。

  她的姓名第一次为我所见,是在去年夏初杨荫榆女士做女子师范大学校长,开除校中六个学生自治会职员的时候。其中的一个就是她;但是我不认识。直到后来,也许已经是刘百昭率领男女武将,强拖出校之后了,才有人指着一个学生告诉我,说:这就是刘和珍。其时我才能将姓名和实体联合起来,心中却暗自诧异。我平素想,能够不为势利所屈,反抗一广有羽翼的校长的学生,无论如何,总该是有些桀骜锋利的,但她却常常微笑着,态度很温和。待到偏安于宗帽胡同,赁屋授课之后,她才始来听我的讲义,于是见面的回数就较多了,也还是始终微笑着,态度很温和。待到学校恢复旧观,往日的教职员以为责任已尽,准备陆续引退的时候,我才见她虑及母校前途,黯然至于泣下。此后似乎就不相见。总之,在我的记忆上,那一次就是永别了。
四

  我在十八日早晨,才知道上午有群众向执政府请愿的事;下午便得到噩耗,说卫队居然开枪,死伤至数百人,而刘和珍君即在遇害者之列。但我对于这些传说,竟至于颇为怀疑。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况且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刘和珍君,更何至于无端在府门前喋血呢?

  然而即日证明是事实了,作证的便是她自己的尸骸。还有一具,是杨德群君的。而且又证明着这不但是杀害,简直是虐杀,因为身体上还有棍棒的伤痕。

  但段政府就有令,说她们是"暴徒"!

  但接着就有流言,说她们是受人利用的。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五

  但是,我还有要说的话。

  我没有亲见;听说她,刘和珍君,那时是欣然前往的。自然,请愿而已,稍有人心者,谁也不会料到有这样的罗网。但竟在执政府前中弹了,从背部入,斜穿心肺,已是致命的创伤,只是没有便死。同去的张静淑君想扶起她,中了四弹,其一是手枪,立仆;同去的杨德群君又想去扶起她,也被击,弹从左肩入,穿胸偏右出,也立仆。但她还能坐起来,一个兵在她头部及胸部猛击两棍,于是死掉了。

  始终微笑的和蔼的刘和珍君确是死掉了,这是真的,有她自己的尸骸为证;沉勇而友爱的杨德群君也死掉了,有她自己的尸骸为证;只有一样沉勇而友爱的张静淑君还在医院里呻吟。当三个女子从容地转辗于文明人所发明的枪弹的攒射中的时候,这是怎样的一个惊心动魄的伟大呵!中国军人的屠戮妇婴的伟绩,八国联军的惩创学生的武功,不幸全被这几缕血痕抹杀了。

  但是中外的杀人者却居然昂起头来,不知道个个脸上有着血污……。
六

  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有限的几个生命,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的种子。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我总觉得很寥寥,因为这实在不过是徒手的请愿。人类的血战前行的历史,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却只是一小块,但请愿是不在其中的,更何况是徒手。

  然而既然有了血痕了,当然不觉要扩大。至少,也当浸渍了亲族;师友,爱人的心,纵使时光流驶,洗成绯红,也会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蔼的旧影。陶潜说过,"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倘能如此,这也就够了。
七

  我已经说过: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但这回却很有几点出于我的意外。一是当局者竟会这样地凶残,一是流言家竟至如此之下劣,一是中国的女性临难竟能如是之从容。

  我目睹中国女子的办事,是始于去年的,虽然是少数,但看那干练坚决,百折不回的气概,曾经屡次为之感叹。至于这一回在弹雨中互相救助,虽殒身不恤的事实,则更足为中国女子的勇毅,虽遭阴谋秘计,压抑至数千年,而终于没有消亡的明证了。倘要寻求这一次死伤者对于将来的意义,意义就在此罢。
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将更奋然而前行。

  呜呼,我说不出话,但以此记念刘和珍君!

2009-11-20

冉云飞:在祖国流亡

冉按:这是应孟浪兄之请,为《自由写作》网刊"'冷战'终结二十周年纪念专辑"而写的专文,今日已载该刊(http://www.penchinese.com/。)。病中作文,时间仓促且力不从心,有一些错谬,今日再做了一些修订。现贴到敝博,敬请各位朋友围观批评。2009年11月20日8:19分成都

一

11月9日,当柏林墙倒塌二十周年纪念的时候,我正因大雾困在广州机场而不能返成都。此次是到广东北部连州小城,去参加一个非常小众的中文网志年会。网志年会自然是很有收益的,尤其是借机与新老朋友会面喝酒,聊天玩笑,实在是我们过于粗糙的人生难得的放松。而年会的举办地点选在连州地下河的入口真是别有新意,暗合柏拉图《理想国》里第七章里著名的"洞穴之喻"。

拜中国官方花纳税人巨款构筑的网络防火长城之赐,他们成功地把所有的中国人都关进了柏拉图的地穴式洞穴里。住在洞穴里面的都是囚徒,被绑住了手脚,缚住了头颈,不能动弹。他们背对着燃烧的火炬,看着穴壁,但中间还有一堵挡阻火炬的墙。在火炬处的人拿着假人或假兽,他们发出声音、做出动作,囚徒们便会把在穴壁上看到的影子当成是真实的情景来看待。倘使有一个囚徒解除了桎梏,不仅可以看到火炬的人影,而且可以走出洞穴得见阳光,见着真实的景象,说给一干不能动弹的囚徒听。囚徒们的反应当然是把自己看到影子视作真实,而将那个相对自由的、在阳光下见着真实事物的囚徒所说的景象,视作梦幻和撒谎。如此就形成了事实与影子的哲学困境和人生冲突。这个哲学段子与当今的现实中国,何其吻合,仿佛是千年前对苦难中国的神秘预言。

苦涩中略感欣慰的是,这些来参加网志年会的虽是小众,亦是囚徒,却经过自己的努力,在一定程度上解除了自己的桎梏,比较切实地了解当下不自由的中国。我们来开这样的会不仅使擅长砌墙的官方如临大敌----我来参会时,就在机场被留置半小时,检查、询问,后经早已知情的属地警方给机场公安解释,始得脱身
----就是一些参与者的内在恐惧,也让其拒斥说出其所知的真实。即便没有物理意义上的防火墙之阻挡,要解除中国几十年来因恐惧而铸就的心墙,那实在是个相当漫长的过程。

柏林墙存在二十八年,便在众多合力因素下倒塌了,象征着民主社会和共产极权国家互相冲突的意识形态冷战的公开始束。但公开的结束,并不表明极权国家对民众的迫害会由此收手。事实上,极权国家是建墙者,而民主国家是拆墙者,建墙者用大铁幕来统治自己的民众,以便实现自己不当利益的最大化,使得自己的罪恶不受审判而逍遥于世。

二

冷战时期,极权国家和民主自由国家难免互相防范。自由国家并不担心自己民众的自由流动,极权国家却是非常害怕自己民众大规模逃亡,因此墙的象征性和实用性、外延与内涵都在极权国家得到了极大的扩张。极权国家特别夸耀自己是如何的好,但一个不容忽视的清晰图景便是:人口流动基本上只是单方面的由极权国家逃往民主自由国家,这已经清楚地展示了两种制度下民众生存的天渊之别。

由极权国家逃往自由国家的人数有多少,也许没有确数。其中因此而丧命或致残者,因此被抓回去而被捕或者弄进劳改营的,更是难以计数。从东柏林逃往西柏林,201名东德公民被抢杀;深圳逃往香港的死难者,我至今没有看到一个准确的数字;苏联驱逐著名人士如索尔仁尼琴、布罗茨基等;捷克有米兰.昆德拉的流亡法国;而罗马尼亚则有今年获诺贝尔奖的穆勒流亡到德国,等等,可谓指不胜屈。

冷战与流亡有相当深厚的关联。因为不堪专制的迫害,人民用自己的脚投票。凡在专制制度的高压下潜逃的民众,都是对自由的感受敏锐于他人的民众,至少算得上是身体和心灵上对自由民主渴望得比较深的先驱者。这些先驱者的流亡,虽然都是被迫的,却也有相当大的不同。一些人较为主动且没有危险,另一些人则棘荆密布,随时都可能被送进监狱。如二十年前八九事件中的"黄雀行动",虽然多数成功,却也有不少的人被抓捕入狱。对于中国来说,一九四九年是民众和精英的大逃亡,而八九则单是精英的大逃亡,许多著名的人物成了不折不扣的流亡者,成了有国不能归,有家不能回,有亲不能侍,有朋不能聚的"空心人"。虽然,这些人在对普世价值的认同和自由精神的追随上,无比强大,但被迫流亡给他们内心和情感造成的伤害,实在不堪细说。

当我读到《晚年周恩来》一书,看到高文谦先生在母亲病危时,申请回国探视被拒,凡是人子无不痛惜伤悼。王若望先生自然有归乡回国之思,他的精神视野里只有中国,但当国家依旧不自由时,他只好客死他乡。刘宾雁先生曾给高层写信表达回国的愿望,因为被拒而只好入葬异乡,但当你看到他自撰的墓志铭----躺在这里的这个中国人,说了他该话的话,做了他该做的事----时,那种死虽有憾却无虚度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早年参加共产党,晚年反对共产党;早年被国民党政府列入'黑名单',晚年被共产党政府列入'黑名单'"的郭罗基在流亡中,得闻母亲去世,申请回国奔丧,领事馆要他"写个东西",而这个"东西"是"悔过书"、"保证书",因此他只有在异乡暗自垂泪。众所周知,人性是软化政治对抗的最佳共识,但官方似乎不一条道走到黑就绝不收场。事实上,如此违背人性的做法,实在是个令人愤怒的双输结局。

年年都有流亡者希望能够行使他们自由回国的权利,却屡屡被拒之门外,这种痛怆,身历者的每寸身体、每滴血液都能感知。但更离谱的是,并非上黑名单的人,而且并非政治流亡者,也不能自由回国。如作家小乔从瑞典返港入关,准备回国被拒,而维权律师冯正虎八次回国被拒,至今仍在成田机场备受折磨。我们不禁要问,一个不念惜民众的政府他的道义与合法性何在?自己的合法公民为何不能正常回国?

三

有人说,墙的功能有两种,一种是防止外人进来,另一种则是防止自己人出去。前者有可能是自己的城堡,后者则是监狱。但现在看来,有一种墙不能让你出去,可谓广义上的监狱;同样是这堵墙,还挡住你回家回国的路。换言之,你只有要么做人质(进现实意义上的监狱则是犯人),要么做流亡者的非此即彼的选择,没有做堂堂正正公民的第三种选择。

极权统治所铸就的铁幕大墙下,所有人都是被强权绑架的人质。你要么欢天喜地地得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热爱并欢呼绑架者对你的劫持,你要做出反抗,那么只有被关进监狱。要是你的反抗不足以判刑关进监狱,那么就有劳教的方式来羞辱和惩罚你,你走出整个国家高墙、自由出国的机会就等于无。如果你曾经有反抗极权的纪录,极权者便会永远把你"不良"的历史记录在案,让你永远无法越过国家的高墙、自由出国,如作家廖亦武曾九次申请出国均被拒。最近一次他通过友谊关,想到越南,被有关方面说你是上了黑名单的人,再次含恨而返。

当鸟儿被剪掉翅膀,当你的脚被废的时候,你的第一直觉是什么?如果你准确地说,丧失了物理自由。那是因为不能行走到那些你十分向往,却又未知的远方。其实我们的悲惨,何只是不能自由出国、不能自由回国?即便你的确生活在一个本来应是自己土地的国家,却没有自由丈量的权利,没有迁徙的自由。你到外地,还要办暂住证,于是有人不免质问:作为中国人,我为何暂住在中国?你的身份证和户口不仅是你作为人质的密码,尽在官方的掌控之中,更有可能是证明你作为贱民身份的标志,如此公然的城乡歧视,竟然在中国流行六十年而至今未有任何实质性的改进。因此,当我为了在病中完成这篇文字,重读一本1958年1月成都市公安局印行的,六十四开小册子《中华人民共和国户口登记条例》(附宣传讲话稿)的时候,内心的伤痛,依旧难以平复。

由于官民利益的冲突,由于极权与热爱自由的人之差别,已使许多中国人虽然身在中国,却已然开始了内心的流亡。内心的流亡者们对官方的制度和利益分配不认可,于是采取不合作、疏离乃至反抗的态度,当然会造成不少真正意义上的囚犯。正是从这种意义上讲,流亡和犯人在一个国家里完成了身份的转换与合流。由于长期恐惧和高压统治,使得许多民众虽有内在疏离,但并无起来合法争取自己权利之举。这就像许多写作者头脑里有个中宣传部,思想上有个新闻出版总署,内心里有个广电总局,言论上有个自我检察官一样,由于官方人为的墙筑得太牢太高,由此带来的恐惧,造成了挥之难去的心墙。拆掉一堵物理意义上的墙,以实现人之自由行走,固然意义重大,但要拆掉盘踞人们内在的心墙,确不是件容易的事,这需要我们许多人漫长的努力。

2004年郑义先生主编了一册《不死的流亡者》,来敬献给不屈的流亡者刘宾雁先生。其中我的朋友廖亦武所写的《醉鬼的流亡》一文令我感慨系之,正合丹麦大批评家勃兰兑斯的断言:"流亡文学是一种表现出深刻不安的文学"。我持别喜欢他文章结尾的诗句,让我敬录如下,以作为永远也说不完的流亡话题的一个小结:

请问流亡者,你为什以归来?

情敌已老,看门狗目光呆滞

你疲惫的琴声对谁倾诉?

是什么东西使你充满怜悯?

请问周游世界的过客

是谁的爪子将你一点点掏空?

2009年11月10至13日,病痛中断续作于成都。20日再做修订

(c) 日拱一卒,不期速成。非商业性转载,请全文转载并署作者名。商业性使用,请联系作者。欢迎访问我的独立微博客http://ranyunfei.shoutem.com和推特:http://twitter.com/ranyunfei

2009-11-18

冉云飞:中国是个“钓鱼”大国

冉按:长达一个星期,盛况空前的重感冒,开始谢幕。但它仿佛很受欢迎似的,在作别时又被欢迎了回来,再作一番表演,因此这次感冒算是特别难缠。是谁在欢迎它呢,难道是失控到近乎不管的甲流大环境吗?真不敢想像是这样的现实在热烈欢迎它的滞留。既如此,那就继续安心养疴吧,刊一篇前不久写的文章,以飨众位读者。说钓鱼的文章不少,自认为还有点新意,恭请各位围观批评。2009年11月18日8:34分于成都

最近上海政府因钓鱼执法,造成的人身伤害、社会困扰、道德陷阱等违法背德的行为,颇受海内外媒体的关注,亦遭致民众的强烈批评和质疑。事实上一个政府用黑社会手段置民众于水深火热之中,甚至诱使民众犯罪,早为陈独秀等先贤大加批评。上海地方政府的"钓鱼"做法并非他们的独创,更非无本之木、无缘之水,而是其来有自,虽然这丝毫不能减轻他们应负之罪责。但探讨这种"钓鱼"式诱民犯罪的历史和渊源,对于我们认知钓鱼式执法的罪恶是很大的帮助。

上海钓鱼事件已将钓鱼执法的利益追逐展露无遗。出租车、公交车营运的垄断,使得此一领域根本没有充分的竞争,从而给该行业的管理者和承运公司造就了大量的寻租空间。也就是说,乘客、出租车司机乃至黑车司机,共同给官商勾结带来了丰厚的利益。饶是如此,官方也不愿意放开出租、公交等领域,让其充分竞争,令民众和整个社会因此获益。因为方便了民众,靠官商勾结贪利的那些人便无油水可捞,让他们千方百计地维护钓鱼执法所带来的不当利益。这里面既有编外人员增加带来的财政支出困境,也有官商勾结给各部门和官员们所照示的自利前景。介于历史因袭和现实利益的共同作用,可以毫不隐晦地说,在制度没有改进的情况下,"钓鱼执法"是不可能得到真正遏止的。

一:文化上的"钓鱼"传统

中国人为何崇尚阴谋,至今仍然迷醉在三十六计、长短经、勾距之术中难以自拔,且还自鸣得意呢?那是因为我们认同阴谋背后坑蒙拐骗、巧取豪夺的价值观。而这些价值观曾经在前现代社会亦即丛林社会,发挥着重要的实际作用。资源的有限性、信息的遮蔽性、竞争的残酷性,使得整个社会,无论从政府机构、官员到民众,都以欺骗相尚,崇尚阴谋,把掌控和垄断信息视为要务。而这种做法,在如今的中国社会并没有实质性的改变,政府没有诚信、阴阳谋通玩,民众自然也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官民互不信任,民众亦难以诚相待,典型地反证了中国离真正现代文明的社会还很遥远。

价值内核不讲究诚信,只把诚信当成约束他人的原则,在别人讲诚信后去占便宜,这就是许多自命聪明的国人之常态。庄子说,焉知曾、史非桀、纣之嚆矢也。王朔说:他们教育我们做好人,是为了方便他们做坏人!没有法律制度做保障,道德就会变成一种不折不扣的表演,诚信有时甚至变成一种玩阴谋的伪装,披上坑蒙拐骗的外衣。在一个充满阴谋的国家,人人都在谈道德,乃至道德至上,占领道德制高点成了政府、政客以及一些掌握话语权的常用手段。当道德成为一种表演,虚伪和玩阴谋便成为一种必然的生活常态。

信息不对称是人类社会永远都存在的,但我们的制度和文化鼓励大家去利用信息不对称占便宜,大家不仅安之若素,且自以为得计,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这样的文化内核与专制制度屏蔽真相,愚弄民众,互为表里,人为地制造信息不对称。阴谋勾距之术的泛滥,使得公权力不遗余力地制造信息不对称,增加扯皮成本,从而使得社会经济总量和生活质量低下。换言之,人为地制造信息不对称,以此玩阴谋所造成的经济成本是极其高昂的,我认为这是与"李约瑟难题"同样深刻地制约中国社会几千年发展的一个重要症结之所在。

告之别人以不实信息,乐观他人栽进泥坑,以阴谋作为玩弄欺骗的手段,这就是一种浸淫已久的"钓鱼"传统。不妨直说,我是不喜好中国的阴谋传统的,阴谋乃至"钓鱼"除了在特定场合,如军事、间谍等方面可以没有道德负担地利用外,不应该运用到社会制度的基本运营和民众的日常生活中,这对大家都是一种挥之难去的伤害。

二:人治上的"钓鱼"常态

一个专制极权十分漫长的国家,无论从制度文化,还是日常规范中,都体现出强烈的人治传统。一出君权神授(皇帝乃上天之子)、万民臣服的古老把戏,神形俱备,代代相传。背后既有武力的高压,又有无尽的愚弄,同时还有对真相等信息的强大封锁。为了自身利益和探索真相,在一个以屏蔽真相为要务,视真相为禁脔的制度下,其危险是不言而喻的,有时甚至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说真话,进谏言,得建立在个人心胸大度,有雅量的言论管道传统上,其不确定性是显而易见的,于是便有不少不识时务的人被"钓"。御史之类的言官自不必说有可能身首异处,就是贵为宰相,因言事而被惩处的也不在少数。像魏征那样说了很多忤逆触须的话,还能存活下来的,可谓百不得一。魏征算是侥幸得很,即便如此,他也受到过唐太宗"会须杀死田舍翁"的诅咒。如果不是有几分幸运的话,死无葬身之地也许就是他的归宿。

人治是专制制度的常态与核心,皇帝是万能的,不会犯错的。即便犯了错,承认错也是为了证明其皇恩浩荡,而不是对错误背后所蕴含的运营机制有什么反省与纠正。如此一来,皇帝就永远"伟大、光荣、正确"。大部分皇帝都装出清明听得进不同意见的样子,同时还设御史之类的言官,来展现其容纳不同意见的雅量,幸运的人总是少数,吃罪乃至丢掉性命的人总是多数。

五七年反右的阴谋与阳谋之争,至今未有定论,但说五七年反右是毛泽东著名的一个"钓鱼运动",绝不是信口雌黄。毛泽东在得鼎之前,当然要装出礼贤下士的样子,得鼎后霸气十足,生杀予夺大权尽在手中,惨死其治下的怨鬼冤魂何其多也。像梁漱溟这样曾经被他待为上宾的人,毛泽东也恨得牙痒痒,多有羞辱,只差毙命而已。经过几年的思想改造、肉体消灭,一九五七年本已没有多少反对的声音。但他用闻者足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雅量"式话语,让那些早已被高压恐吓得不敢说话的人,也放弃了警觉,因此大提意见,从而深陷阴谋之中而万劫不复。其实提不提意见,官方要整治你已是既定的方针,"莫须有"于他来讲都是多此一举,于是有些人哪怕是临时出差或者上厕所缺席,也无所逃于天地间地"荣膺"右派大帽,田壮壮拍摄的《蓝风筝》就很形象地揭橥了此点。

古语谓,伴君如伴虎,就是说你不应且不能有自己的主见,你不能比主子更聪明,当然也不能太蠢,要有很高深的猜谜功夫,就像如今许多官员善体上峰心意,仰其鼻息一样。我们常说为人凶猛而心计毒辣的领袖是"雄猜之主",你要活下来必须要有极高的射覆功夫,但再高妙,很多时候也只是谈言微中,所以被雄猜之主"钓鱼"而丢命是不可避免的。至于常承诺某事"不秋后算账",十有八九是靠不住的;凡是他们说某事多少年不变的时候,你只要运用逻辑一思考,那就表明它十有八九都会变的,因为这些看上去像样子的承诺,其实就是他们最常用的"钓鱼"方式罢了。

三:制度上的"钓鱼"设计

经常有人对民主自由的制度说三道四,可谓良有以也。民主自由的制度,就是保证人们对包括这一制度在内的任何人事都有说三道四,而不受诬枉之惩罚的权利的。英谚有云:与其说民主是最好的制度,不如说它是最不坏的制度。因为在制度运营上,没有最好,只有更好。民主自由的制度其最大的好处,在于它有真正的制衡和纠错机制。

民主自由制度是人类在自我管理过程逐步演化、摸索出来的一套比较适合自己的制度运营机制,这制度犯错相对较少,而纠正相对比较容易。再简单地说,民主自由的制度,就是向大自然学习的结果――是一种仿生学意义上的制度演化。因为生物相生相克,有其自己演化出来的一条生物链,没有任何一个物种可以例外。兽王老虎有克星,总统也应该有制约,这就是人类向大自然学习的结果。如果总统没有制约,任其胡来,其权力欲望和害人之心必然膨胀到无约可制。当他不按规矩出牌,但手中却拥有军队掌握强权的时候,对于那些反对者,他当然可以毫不客气地镇压。但镇压可以压制一时,却不能让人心悦诚服。于是采取告密、盯梢、构陷、钓鱼等管理方式,来实行特务和恐怖统治,使人人都生活在恐惧之中,把恐惧当成自己的日常状态,因而放弃自己的利益与尊严。

四九年后的制度设计,从表面上看全是仿西式做法,从"人民共和国"到宪法写上保障言论出版自由,颇能障西方人的眼目,行欺国人之实。宪法从来没有否认过游行示威的自由,但官方为了不让你游行示威,便专门制定一部"游行示威法"来对公民的权利进行违宪限制。宪法从来没有否认过言论自由,但当你批评政府,主张自己合法权利的时候,官方便会用"颠覆国家政权"来将投进大牢之中。要言之,"人民共和国"的美名和宪法的装饰性,成了愚弄民众、惩治民众的"钓鱼"利器。这种制度上的"钓鱼"设计,名实不副、名实相违的情形,遍布我们整个权利领域,从而使你处于进退维谷的陷阱之中。你如果不去维权,政府说我们有法律,请你依法维权;你如果真去维权,法院便会违法枉判,甚至会说你"颠覆国家政权"。不维权,直接失去利益;去维权,便会被"钓鱼",或许会失去更多的利益,以至付出沉重的代价,这就是许多民众普遍忍气吞声的原因。

进而言之,一种制度、一个政权,没有真正有效的制衡机制,便会不可避免地批量生产鲸吞民众利益的钓鱼陷阱。说得更直白一点,垄断独裁的专制制度天生就是由各种"钓鱼"机制组成的,在这样的制度下,民众作为鱼肉的命运不会改变,差别只在刀俎怎样制裁你,施舍给你多少空间。有了文化上的"钓鱼"传统、人治上的"钓鱼"常态、制度上的"钓鱼"设计,诞生像上海这样明火执仗、野蛮横行的"钓鱼"逐利政府,实在是水到渠成的事。

2009年11月1至4日凌晨,时断时续而作。

2009-11-05

冉云飞:何时是恐惧的尽头:一场未能进行的演讲

何时是恐惧的尽头:一场未能进行的演讲

冉云飞 @ 2009-11-4 6:45

冉按:这是应朋友之请,将我未能前往港大参加学术会议的一个小演讲,专门写出来,供给他们杂志的文章。其实我做交谈或者演讲,从来不写提纲,更不用说在演讲之前弄成专文,以昭慎重。我佩服那些做事一丝不苟,演讲前要弄成专文的人,但我认为这样丧失了演讲的即兴色彩,会使得现场好像成为一种录音效果,不够好玩。这是我网络、博客、传播等方面关系的小思考,请大家指正。2009年11月4日6:40分于成都


我从小生活在大武陵山区,读陶渊明《桃花源记》时,想这样的地形在我们周围比比皆是,天坑、溶洞、暗河、钟乳石等卡斯特地貌所具有的诸种形状,应有尽有。果然我家乡重庆酉阳和湖南常德等地,都因这争这个子虚乌有的"桃花源"发祥地面红耳赤,两地用尽各种手段肉搏,以决雌雄。其中的商业勾当,远胜寻古觅今、探幽索微的科学劲头。我对"桃花源"的归属并不感兴趣,我要分享的是我曾经探溶洞、趟暗河、攀天坑的经验,仿佛王安石的《游褒禅山记》里所谓"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与远,而之所罕至,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次我们一帮半大小孩带着照明用的亮槁,钻进一个岔道极多且非常幽深的暗洞,蝙蝠飞舞,不见有底,胆小者促返,胆大者依旧要继续前行。直到后来连胆大者也感到无望,无奈只好往回走,返程中竟然迷路,于是大家互相抱怨,有的甚至一句话都不说。绝望和恐惧正在蔓延,其心理折磨像被毒蛇猛咬过后,全身一点点开始麻木,呼吸困难,感觉灭顶之灾就在眼前。

时间慢慢过去,仍然无法找到出口,大家依旧不说话,空气很沉闷,有人开始小声哭泣。哭泣在漆黑的夜里和无助这"催化剂"的作用下,其无力感传递开来,使得大家更为恐惧。于是我和另一位胆子比较最(读zui二声,野的意思)的孩子就说,哭!哭!哭有个求用(四川粗话,就是没什么用)啊。走还是要走,但隔一阵即让一个人发出吼声,大家轮流吼。闷声不出气,会让来寻找我们的家人也没办法找到。的确如此,因为声音比小小火光传得远而快。过了不久,数支寻孩子的队伍中,其中的一支就发现了疲惫而饥饿的我们,几乎所有的孩子都瘫软地哭开了,享受获救而又劫后重生的幸福。

不错,我是想用自己小时历劫的一点人生经验,来向大家说明我为什么要长期写博客,且每日一博。如果我们不持续发声,我们不葆有自救的信心,那么营救者也不知你在什么地方,不能使多股力量有效地组合起来,那么在黑暗的深渊里我们会遭遇灭顶之灾。每个人都发声,哪怕微弱,弱小者也能得到互相鼓励。暗夜里的一点烛光,我们把它点起来,就可以照亮更多的人,使得大家减少一点恐惧。所谓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就像衣衫单薄的人,在大冬天挨着互相取暖,减少寒冬的威力。如果所有人都不发声,万马齐喑,将会让那习惯制造信息孤岛,搞人为遮掩和消灭真相者,剥夺起你的利益来更容易得逞。我每日一博只不过为了持续地向外界喊话,说这个深渊里有人,大家救救我。或者深渊里马上有人回应说,"我也在这里",更多的人也慢慢回应说,我也在。原来一起在深渊里,还愿意与我共同发声的朋友还不少,因此自救或他救之策渐渐成形,并付诸缓慢的行动,但这一切在得建立在信息自由流动、观点多元、方法多样的基础上,才能逐步实现。

信息的自由发布和传播为何如此重要?那是因为只有信息的自由流布和传播,才能给大家理智判断的基础,活在真实中才能使人有更加理智的思考,而不为官方的欺骗所左右。有信息的自由流播才有可能在思想上结社,互相驱除各自因弱小而产生的天然恐惧感。那些曾经互不知晓的力量,才有机会融合起来,共同发力。极权者为何要阻挠信息的自由流通呢?不只是便于他们搞信息垄断垄,好实行愚民统治,减少巧取豪夺他人利益时的反抗压力与成本。更重要的是,让大家处在信息孤岛中,每个人都被关在被阻隔了的信息黑屋子里,没法在信息上互通有无,使个体的反抗不能得到他人的应和,显得势单力薄,不能形成共同利益诉求,便容易像被切割的原子个体,受尽屈辱,却只有自生自灭。换言之,个体被紧蒙双眼,作为像被麻布口袋单独运送的土豆,大家朦胧地略有所知,但却永远无法将自己被盘剥而造成的伤痛,形成共同的利益诉求,对压制和剥夺你的人或者机构造成强大的压力。这就是我为什么要用博客来加入信息自由流播人群的一个原因。

是的,六十年来,我们遇到了不少的迫害,看到了许多如地狱般的灾难,我们感到沮丧和不公。不记得是哪位老人曾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如猪狗般活下来,就是为了做一个见证人,我认为这样的心智高贵且令人感动。遗憾的是,这样的心智在中国并不多。我们有很多灾难,不少灾难可谓惨绝人寰,本该有最为发达的见证文学,却至今没有诞生过像经历过犹太大屠杀后而不懈见证过去苦难的作家威塞尔,自然无法创作出像《夜》这样不朽的见证文学。历经苦难不能缄默,否则会变成一种继续奴役,而要变成一种争取自由不可缺少的精神资源,在更高层面上看,苦难就变成了自由的助产士,变成了民主之嚆矢。

你不敢当司马迁,怕去掉大势,因为那很痛,那样便不能受性福生活,但你可以给司马迁留下史料啊,让那些焚书坑儒的人在历史的真实里无处藏身。苦难如不被记住,那便是奴役,因为这样的苦难不能使将来的人减少乃至免于苦难。换句话说,我们应该吃一堑长一智。但我们吃了很多堑,栽了很多跟斗,却越来越愚蠢,那就是因为我们许多人受了苦而喝了孟婆汤。一个健康的社会,应该总结灾难的过去,避免此种灾难再度发生。正如学者徐贲所言:"走出历史灾难的阴影,实现社会和解,是'不计'前嫌,不是'不记'前嫌。记住过去的灾难和创伤不是要算账还债,更不是要以牙还牙,而是为了厘清历史的是非对错,实现和解与和谐,帮助建立正义的新社会关系。对历史的过错道歉,目的不是追溯施害者的罪行责任,而是以全社会的名义承诺,永远不再犯以前的过错。"(《人以什么理由来记》P1)

人类有许多种恐惧,对于没有宗教情感的人而言,死亡是一直萦绕而不散的终极恐惧。但由于这恐惧大约要经过几十年后才到来,当人年轻的时候,对死亡视而不见。若是突降灾难暴亡,你因无法预知,更无时间去感受,所以不曾承受恐惧带给你的心理袭击和反复折磨。这种折磨越是漫长,对你造成的伤害越是不亚于肉体的物理伤害乃至生命的消亡。我们常常形容那些被恐惧折磨得生不如死的人,没有尊严没有人格,甚至连基本温饱都没有保障,这样的人是否可谓活死人?请诸位睁睛观察一下你的周围,这样的活死人有多少?活死人如此之多,就是因为有组织的恐吓,带给人们巨大的心理压力。

恐惧在我们生活的四周埋藏,随时都可能蹦出来收拾我们,这是一种现实描述,并非夸大其辞。我们要怎样才能去掉恐惧,我们要怎样才能把悬在我们头上的达摩克利斯剑取下来,这当然需要一个漫长的努力过程。这个过程有多长,我本人也没有个时间表,这就像我们小时候走夜路,感觉到黑暗无边,经过黑暗的隧道时不知何处是尽头一样。

有很多人喜欢问我,你做这一切有什么用?你批评了这么多年,这个社会有改变吗?我不能夸大自己的作用,但若说一点用处也没有,那又不符事实。我服膺人生是个过程的说法,而不是急功近利、成王败寇的信徒,所以请你不拿类同于毒药的、昧着良心也要追求所谓成功的方式来衡量我,我根本不服这包药。人都有七情六欲,是人都有局限,但重要的是,你在按照自己的理念,做人做事坚持有底线地活着。

我完全同意储安平说国民党的自由是多和少的问题,而共产党的自由有和无的问题。有很多人怀念四九年前的言论、出版、结社自由,这我完全能够理解。但这一切都不是国民党的慈善行为,而是因为有那时有诸多制约力量所致。如有武装力量的共产党、在野的青年党等反对党,有私人传媒和出版社(包括知识分子的议政和言论自由)、有私立和教会大学等形成的大学教育自由。国民党独裁无胆,很多时候不是他不想,而是他确实没有那个能力,这当然不是为了给那有能的独裁辩护。

四九年后的言论、出版自由可以说是惨遭摧毁,知识分子也被阉割得一塌糊涂。我们现在不能像民国时候那样比较自由地办报纸、出版社、同仁杂志,也不能你关一家报馆,我们明天便去申请注册一个而重开。但我至少可以在你屏蔽乃至关掉我的博客后,立马就又开一个。就某种程度而言,由于互联网的存在,像四九年前的传媒那样开而便关,关而复开的事,用个人之力完全可以办到。牛博网的经营人罗永浩被记者王小峰调侃为"北京开关厂厂长"就是这个道理。我也只不过是将四九年前那些办报纸,关了再办的精神,移植到博客写作上来罢了。你胡适先生可以集朋友之力办《独立评论》,我可以每天写一篇,一个月三十篇,也相当于办了一个小型杂志。至于说读者,每天少说几千,一月下来不会少的。事实上,由于建立博客相对容易,加上微博客如推特等的诞生,其发布信息、批评社会不公的力量大为增长。有我这样想法的人虽然不多,但也在持续增长中,陈婉莹、钱钢主编,翟明磊著的《中国猛博》就已然证实了此点。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过于肝筋火旺,乐观得甚于无由头的诗,我就免说了吧。但风起于青苹之末的乐观,我还是有的。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天下景从的臆想是不当有的,但脚踏实地,日拱一卒,不期速成,功不唐捐的理念,我们不应放弃。我的博客上有句介绍性的话,叫做"日拱一卒,不期速成",这不是我的发明,而是得自于一位微笑的反对者、我终身都会感激的胡适先生,让我们像他一样把自由当作自己的生命和日常生活的理念来坚守。果能如此,起死人肉白骨,要求太高,但身心再生也许是可以做到的。

人活着就得忍受一些恐惧,但从政治生活和自由空间来看,我们有权利要求政府为我们创造一个免受恐惧的环境,我们有免于恐惧的自由。我们不能在有组织的人造恐惧中、在制度的威逼下生活,我们要为去掉如此威胁我们身心自由的恐惧而努力。

2009年10月18日一稿,19日二稿于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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